滿腔為高齡社會與偏鄉醫療打拚的理想，但同時團隊的體力、心力卻不斷耗損。兩岸知名業師陳嫦芬實地觀察社會企業 iHealth 的工作現場， 親自為創辦人王照允創辦的這家行動藥師服務團隊，把脈開方。
圖片來源：鍾士為
40 歲的王照允，有幾個不同於主流的選擇。（文一文、李雪莉、張涵青．天下雜誌 575 期）
他是三個孩子的父親。少子化，人人恐生，他卻認為有能力的人要栽培下一代。
他是位藥師，卻是走在第一線的「行動藥師」。傳統藥師多半在醫院附設的藥局工作，或開家社區藥局，長年守候。但有留學背景、參與世界藥學經驗的王照允，卻不安於穩定，於是創立「iHealth 政昇處方宅配藥局」，開創「行動藥師」的服務。
行動：真的到病人家中
行動藥師就是藥師們走到第一線，不論晴雨，上山下海，走進老人家和行動不便病人的家中，送上慢性處方箋和藥物諮詢服務。
台灣醫療診所雖多，但資源分配不均，未來有更多這樣的需要。
攤開全台 368 個鄉鎮區的數字，已有 331 個區域進入高齡化 (指 65 歲以上人口佔比超過 7 ％) 和高齡 (佔比超過 14 ％)，33 個進入超高齡 (佔比超過 20 ％)。王照允說，「1945 年戰後嬰兒潮這群人都步入高齡，台灣的高齡化速度是全世界最快的，大家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。」
顛覆傳統藥師的工作內容，吸引不少年輕藥師，甚至台大藥學系畢業生加入。藥師鍾貫洋用「遠處的家人」來形容他的顧客。而唯一的女藥師陳奕涵則說，「大部份女生不喜歡風吹日曬雨淋，但我覺得我應該走出去。」
成軍 5 年，iHealth 已是 50 人規模的社會企業，員工平均年齡 28 歲。
行動藥師的破壞式創新，已引起國內藥界的熱議。有同業覺得成本太高，懷疑 iHealth 不可能真的由藥師親送；直到政府訪查，發現 iHealth 是玩真的。他們更讓勞保局、衛福部、藥界和醫界開始意識到，面對高齡化社會，能做的原來還很多。
而 6 月，新加坡的亞洲社會企業挑戰賽中，iHealth 更從全亞洲 683 個團隊中脫穎而出，進入 12 強，是兩年內唯一進入決選的台灣團隊，最後更挺進第三名。
這次走進 iHealth 年輕藥師生命裡的，是台灣大學財金系的專家教授，善於為企業把脈、深耕職場素養的陳嫦芬。
陳嫦芬與菜鳥藥師林俊安送藥一天後，她看到了什麼樣的細節？與年輕藥師們互動後，又看出這家熱血社企怎樣的機會與挑戰？
23 歲、住在鹿港的林俊安，從嘉南藥理大學畢業，加入 iHealth 才三個多月。這一天，早上 8 點，菜鳥藥師林俊安開車，到高鐵台中站載著陳嫦芬，開始了行動藥師一天的行程。
iHealth 的 15 名藥師，加入行動藥師的理由不同，但都很熱血。林俊安加入的理由是，他發現過去陪奶奶就醫的過程中，看不見藥師的角色；於是他選擇讀藥學系，希望有機會，「照顧到更多人，甚至不認識的長者。」
林俊安負責藥品配送的範圍很大，一個人包辦彰化、雲林、嘉義、台南的藥品宅配，每天車程超過 300 公里。今天，他們要拜訪 8 個安養機構。
陳嫦芬跟著年輕藥師林俊安送藥，感受這一代年輕人的理想與熱情。圖／孫柏峰
出發去找「遠處的家人」
目前在全台 1500 百家安養機構，有 550 家是 iHealth 的顧客，服務 3 萬多名慢性病患者。
跟著新手林俊安送藥，坐在副駕駛座的陳嫦芬，一開始就發現林俊安對路沒那麼熟，花不少時間開車、找路。
「你一星期有幾天在外頭送藥？」
「一週 4 天，其中另一天會約訪新的養老機構或護理之家，去拜訪或演講。」
「所以 4 天是固定的處方箋配送，一天是開發業務？」
「對。」
聊著聊著，沿途找路的林俊安，開始唱起歌。外表年輕朝氣的陳嫦芬和林俊安有聊不完的話題，而每個提問，都快速地掌握行動藥師的機會和挑戰。
「你跟你的同學談過你的工作狀態嗎？」
「曾經分享過一些我幫助成功的案例，他們就會說『哇！』，會投以發亮的眼光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把他們拉進來一起做？」
「這真的比較難啦。他們會說，你這樣每天開車，真的很累。」
這段對話似乎敲中這份工作的痛點。雖然行動藥師很熱血、工作充滿意義，但年輕的藥師也感受體力與心力的消耗。
憨直而笑容燦爛的林俊安向陳嫦芬解釋道，「像我做這份工作，家人滿反對的，他們認為我可以在診所，為什麼要跑出來？為什麼不乖乖待著就有錢拿？為什麼要每天在外頭跑來跑去？」
行動藥師的生活，一刻不得閒。密集送藥，現場提供諮詢，又匆匆往下個目的地。像林俊安必備的工具，除了車子，他的外套拉鍊裡還放了行程表、地圖，手上拿著大藥袋，還有需核對的患者處方箋資料。
蒼老的台灣 奔走的藥師
他們先後到了台中、彰化的老人安養院，在這裡，時間凝結，一切緩慢而令人屏息。陳嫦芬和採訪團隊看到眼前的畫面都有點震驚，訝異於台灣島嶼比想像中蒼老。
陳嫦芬說，「真的有一點點怵目驚心，人們都會進入老年，這讓人看到安養機構存在的重要，而藥師親自送藥，確實能解決很多現場的疑惑。」
藥物必須由藥師親自交付，這是「藥師法」的規定。曾有地方藥師公會向政府檢舉 iHealth，「因為他們覺得，不可能親自送藥到屏東，你一定用黑貓宅急便，」但王照允解釋，別人以為有利可圖，但藥的利潤空間不到兩成，再加上昂貴的人事、交通成本，5 年下來，今年才可能達損益兩平的局面。
專業的藥師進到家中，得克服個性上的害羞，也要在短時間和他們心目中「遠處的家人」聊天。
到台中一對 90 多歲的客戶家中，林俊安問候和叮嚀著，「奶奶，最近血壓控制得如何？這是妳腎臟內科第三次領藥了，早晚吃一次降血壓的藥；晚上起床要稍微在床邊坐一下，不要馬上站起來，會頭暈暈的。」
不是關懷弱勢，就往自己身上貼個勳章，社企必須找出可存續的營運模式。iHealth 裡的工作氣氛，漸漸有些變化。同事們開始試著表達想法、第一線的藥師積極蒐集市場訊息，回饋公司，雙向和多向的溝通更多了。
跟著林俊安送藥到晚上 8 點半，陳嫦芬看到行動藥師的辛苦，也挖掘出 iHealth 作為社企，未來可能遭遇的困境。
她已想好為藥師們展開一個整天的 team building（團隊建立）課程，她說，是時候帶著藥師們討論藥師的價值、營運的模式，還有 iHealth 的定位了。
不是關懷弱勢，就往自己身上貼個勳章，社企必須找出可存續的營運模式。iHealth 裡的工作氣氛，漸漸有些變化。同事們開始試著表達想法、第一線的藥師積極蒐集市場訊息，回饋公司，雙向和多向的溝通更多了。
打開團隊的潘朵拉盒子
在陳嫦芬的帶領下，iHealth 創辦人王照允和 15 位藥師們，經歷「團隊建立」的工作營。這原本是企業界運用來建立團隊共識的方法；通常工作營要兩天，今天陳嫦芬以四小時迷你版，協助忙碌的藥師。
會議的目的，不在解決當下的問題，而是讓每天在外奔波的藥師們，對自己和組織未來3、5年的發展，投射期許和想像。
工作營一開始，現場氣氛有點凝重，因為陳嫦芬請王照允暫時離開會場，在外頭等待。她要讓第一線的藥師們敞開心胸說話，來一場大鳴大放的真心話大考驗。
她在兩邊的牆面貼上 6 張海報，海報上各有一個題目，包括「代表 iHealth 的三個關鍵字」、「支撐自己在 iHealth 工作的兩個主要力量」、「藥師之外的兩項專業價值」等。
她給藥師們半小時思考，要他們用六種不同顏色的貼紙，匿名把回答貼在海報下方。
這極度考驗著第一線工作者對公司、領導人的想法，也考驗王照允對真話承受的強度。
當王照允回到現場，看到藥師們在海報上寫的真心話，表情有些錯愕。有人用「理想」、「溫馨」形容 iHealth，也有人直言 iHealth 讓他付出「血汗」，甚至「樹大招風、且戰且走」。
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，安靜的藥師們開始表達想法。
藥師陳宜興說，進來後比較沒有時間精進專業；林俊安則禮貌提問，「如果未來要做更深入的服務，我們的時間要從哪邊挖出來？」
社企不是往身上貼勳章
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現形，這些是王照允不曾聽過的伙伴心聲。王照允馬上理解到，原來他忽略 iHealth 現階段需要的是，快速建立外送流程、增加人才培訓，不能只是消耗青年藥師們的熱情，因為藥師們期待送藥外，能精進專業，讓服務更有價值。
在團隊建立過程，另一個有趣又重要的話題是「社企該不該賺錢？」、「如何賺錢？」
在陳嫦芬的引導下，全員開始想像組織營運的未來。
他們討論的內容，從 iHealth 是不是社企？員工是否支持領導人的社企理念？一直到，怎樣的營運模式才可能既賺錢又維持理念？
陳嫦芬直指王照允目前的困境。她說，不是關懷弱勢，就往自己身上貼個勳章，社企必須找出可存續的營運模式。
經過「團隊建立」工作營後，iHealth 裡的工作氣氛，漸漸有些變化。同事們開始試著表達想法、第一線的藥師積極蒐集市場訊息，回饋公司，雙向和多向的溝通更多了。
王照允似乎也開始找回創業初衷，重新站到第一線，送藥、演講、服務。他回想起送藥時，為視盲的老奶奶讀信的那份感動。而現在他努力把更多資源連結進來，盼能打造一站式的健康照護醫療平台，像是幫年長者尋找適合的安養院、合格的看護，整合政府弱勢補助資訊給需要的人。他甚至把日本的新興服務和產品帶進來，讓年長者的生活過得更輕鬆便利。
而這些平台上的加值服務，有可能為他們創造額外的營收。
這群藥師口中的「遠處的家人」的想像，正在落實，他們的理想也開始被台灣和世界看見。
文章來源：天下雜誌
陳嫦芬 x 王照允：團隊坦誠相見 來場真心話大考驗（1）
陳嫦芬 x 王照允：團隊坦誠相見 來場真心話大考驗（2）